早上在工位上剛打開電腦，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一男一女兩位藏族同胞走進了值班室，身后跟著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男士高高瘦瘦，頭頂黑色的氈帽遮蓋不住眉眼間地失落，塌陷的肩膀費力地撐起黑色夾克上一層灰塵，洗得褪色的牛仔褲無精打采地趴在已經褪色的黑色皮鞋上。女士身材微胖，一身褐色的傳統藏袍，焦躁神情似乎下一刻就要沖破臉上的妝容。身后的小女孩兒不斷地在兩人之間奔波，像是要給兩個人之間架起一座由自己當基座的橋。

女士來到我的工位前問道：“我們要離婚，剛才去了民政局，那邊說要等一個月，還有就是對這個孩子的撫養權，我們都不要。民政局說讓我們來司法局這邊寫個什么離婚協議。”

我：“那您是希望協議離婚嗎？”

女士：“對，我們不會寫，麻煩幫我們寫一份吧。”

我：“我可以給您起草一份離婚協議，但在這之前需要和您們二位確認一下，二位有幾個孩子？今年幾歲了？撫養權歸誰？撫養費如何約定？是否有夫妻共同財產需要分割？婚姻存續期間是否有債務？債務如何分配？”

女士：“就一個女孩兒，今年6歲了，在上小學一年級。我不要孩子的撫養權，我可以每個月給支付撫養費。我們沒有共同財產，每個人拿自己的那部分存款，也沒有對外的債務。”

男士：“孩子的撫養權我也不要。”

這位男士的話音剛落，小女孩突然抱住女士的腿，抬著已經被淚水打濕的臉朝女士哽咽地問：“媽媽，你和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我以后聽話，不買玩具了，你和爸爸不要走好不好？”女士并未回應，男士半側過身去，似乎是抹了抹眼睛。

我：“二位既然對孩子的撫養權歸屬存在爭議，那協議離婚很難達成一致，建議二位可以訴訟離婚，由法院判決孩子撫養權的歸屬。”

女士：“那起草一份起訴狀吧。”

我：“二位誰做原告？”

女士：“都行，我做原告吧。”

我：“二位的身份證、結婚證、小孩子的出生證明和戶口本原件給我一下。另外，二位離婚的原因是什么？有一方出軌？家暴？還是別的原因？”

女士：“證件都在這里了。就是單純的感情不和，過不到一起，容易吵架。”

我：“好的，您稍等。”

男士：“如果對方就是不要孩子，那把孩子判給我也行。”

我：“好的。這個您可以在調解或開庭的時候向法官表達您的意見，最終以法院的調解或者裁判結果為準。”

我隨后按照雙方提供的信息寫好訴狀，復印證件，簽字按手印留檔。

當他們拿著這一紙離婚起訴狀從值班室往外走時，小女孩突然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刺耳的哭聲夾雜著哀求般的“爸爸媽媽你們別走”像一記記全力砸向我胸口的重錘，讓人喘不過氣來，讓我不由地開始思考何為婚姻。

作為一個尚未婚娶的年輕律師，我做不到對他們的經歷和選擇感同身受。記得曾在大學學習民法相關課程的過程中，老師在講到婚姻家庭編部分時曾說：婚姻在法律中并無一個確切的概念。婚姻可以很粗略地概括為：兩個不同性別的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在法律允許的范圍內就自身的人身和財產關系締結的合約。當時自己并不理解婚姻制度對每個個體和社會的意義，直到畢業之后隨著人生經歷的不斷豐富和了解相關的知識，才對現在的婚姻制度產生了新的認識。

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一書中曾結合馬克思對摩爾根《古代社會》一書所作的摘要和批語，探討了人類原始家庭形式：雜亂的性關系、血緣家庭、普那路亞家庭、對偶制家庭、專偶制家庭。^[注1]即人類歷史中婚姻制度的演進的五個階段：

1. 原始亂婚階段

遠古人類居無定所，且因為與其它野獸或自然抗爭的手段極其有限，導致人類只能結成一定規模的群體共同生活。此時的人類兩性關系處于完全混亂無序的狀態，某些人類學著作用了“亂婚”這個詞語來說明當時人類的兩性生活狀況,這是婚姻家庭制度尚未產生的階段。而這種論斷在蘇美爾神話中也有例證：神恩基（Enki）與女兒寧莎（Ninsar）誕下寧庫拉（Ninkurra），又與寧庫拉誕下烏特圖（Uttu）。又如《圣經·創世記》記載，羅得與他的兩個女兒交配并生了孩子；古希伯來人始祖亞伯拉罕以妹為妻。

2. 血緣群婚階段

在人類學會使用火之后，智力大為提高，抵抗野獸和自然的能力突飛猛進，同時也隨著在漫長的時間中，亂婚導致的群體內新生兒不斷夭折和因此導致的生產力下降，社會生產力的發展促使人類社會發展出了第一種婚姻形式——血緣群婚。所謂血緣群婚，即排除了不同行輩（比如父母和子女間）的性關系。這種婚姻形式在我國解放前的云南地區有部分殘余，如云南獨龍族的家族長或氏族頭人，可以娶幾個姊妹為妻，即家族長多妻制。

3. 普那路亞群婚階段

生產力的提高使人們不用再過游蕩的生活，開始定居下來，這為不同血統間的男女通婚創作了有利的條件。與此相應地，人類社會又發展出群婚制的高級形式——普那路亞群婚，在排除了直系血親間的兩性關系后，又排除了兄弟姐妹間的兩性關系，實行不同人群之間同輩男女集團的群婚。此時的人類已經意識到新鮮的基因加入對于種族可以持續健康繁衍存續的重要性。

4. 對偶婚階段

隨著生產力的進一步發展，私有財產開始出現并逐漸擴大范圍，群婚制也逐漸被對偶制所取代。所謂對偶制，突出的特征是——一個男子與一個女子在或長或短的時間內形成一種不牢固的“夫妻關系”。例如永寧納西族遺留的婚姻制度：“阿注婚姻的臨時性和走訪性……男女雙方各居母家，僅是夜間同宿……所生子女屬于女方，血統按母系計算。”大洋洲特羅布里恩德島民的婚姻：青年男女自由戀愛后同居，需公開贈禮確立關系，丈夫為女方家庭提供勞動（如耕種），但財產傳于姐妹之子，而妻子將丈夫物品放至門外即表示關系結束（離婚）。

從這時起，由于性關系的逐漸穩定，子女確認自己的父親開始成為可能。

5. 一夫一妻制階段

從對偶制時期開始，私有財產開始出現。生產力的提高，生產模式的轉變，使得在體質方面占優的男子在生產中的重要性日益提高。私有制的出現與鞏固，更使得男子成為私有財產的主要掌控者，母系氏族向父系氏族的過渡也隨之完成。與分配制度的重大變革相應的，人類的婚姻從對象不固定的狀態進入了固定的一夫一妻制階段。

縱觀婚姻制度的發展過程，現階段依然處于由資產階級法權所定義的“婚姻契約論”，正如當時大學課堂上老師所述的“兩個不同性別的民事行為能力人，在法律允許的范圍內就自身的人身和財產關系締結的合約。”但這里會出現一個明顯的問題：婚姻這種契約的締結過程中，締結雙方是否保有了充分的、甚至絕對的自由？資本的逐利性從底層邏輯上決定了資產階級的其中一個特征就是無處不在的剝削和壓迫，即使這種壓迫通過了各式各樣的手段進行粉飾，但仍然改變不了其本質。基于這種有形或者無形的壓迫而進行的“自由締約”，其真實性值得進一步商榷。由此，可以得出一個結論：現有的婚姻制度框架下締結的婚姻制度必然存在著或多或少的不公平，這種不公平源于私有財產制度帶來的生產資料私有，占有更多生產資料的一方在締約過程中天然占據優勢，甚至在饑荒、戰亂的極端情況下，占有更多生產資料的一方完全具備成長為特權階級，利用手中的生產資料讓一方或者多方在締結婚約（如果有）和活下去之間做出選擇，這便是一夫多妻制度的底層邏輯。

而隨著生產力水平的發展和社會單位生產效率的提升，每一個個體最終可以獲得的生產剩余足夠維持自身生存且支持其尋找配偶并承擔家庭的生活成本，這是一夫一妻制度可以產生的物質基礎。

人類群體作為一種動物，繁衍和將自己的基因順利遺傳下去是一種本能。在基因遺傳過程中，男性和女性的策略則出現了明顯的不同，站在男性的角度，為了更大范圍地傳播自己的基因，其最優策略是與盡可能多的異性發生關系，即“薄情”的男性將自己的基因遺傳下去的概率更大。而女性則恰恰相反，因為孕育和撫養過程的長期性，女性的最優策略是盡可能尋找優勢、能力出眾、擁有更多生產資料或者社會資源且長情的伴侶。兩種截然不同的繁衍策略在私有制社會中的最終斗爭結果就是一夫一妻制度，一夫一妻制度給了男性和女性一個基礎的保障，雙方長期穩定的關系可以使得男性更大程度的確認后代攜帶了自身的基因，女性也因長期穩固的關系而安全度過孕育和撫養這一持續數年的過程。

從社會的角度，一夫一妻制度很好的建立了“家庭”這一社會成員團體的最小單位，成功分散了男性之間為了爭奪配偶資源而引發的激烈沖突甚至戰爭，同時明確了父母對子女的撫養義務，提高了人類種群后代的成活率，父母也在此過程中提高了對未來年邁后的養老生活的期待。同時，一夫一妻制度有效避免了配偶資源過度集中于少數掌握大量生產資料的群體手中，使得社會資源的分配給更加均勻，有助于社會的穩定。

同時，隨著工業化進程的推進，思想解放運動和性別解放運動的進一步發展，社會生產中的生理差距進一步減小，女性可以更廣泛、更深入地參與到社會生產中，女性的社會地位因此迅速提高，例如前蘇聯時期廣泛參與社會方方面面生產的勞動女性因為社會生產參與度的不斷提高，幾乎必然的取得了與男性平等的政治權利和教育與就業機會。同時，我國女性社會地位和勞動參與度的強正相關性也很好的印證了這一點：從封建社會的男耕女織，到近現代的意識覺醒積極參與社會革命，再到建國之后“婦女能頂半邊天”；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婚姻自由，既是結婚自由也是離婚自由。隨著勞動參與度的不斷提升，我國婦女的地位穩步提升，這種現象再次印證了恩格斯穿越時空的洞見“積極參與生產是提升婦女社會地位的良方”。但近十年來，我國婦女的勞動參與度卻呈現出持續下降的趨勢。而這就是另外一個宏大的社會問題了，在本文中不作討論。

基于以上分析，可以確定的是：隨著社會進程發展到財產私有制度被消滅后，基于財產私有制產生的一夫一妻制度也必將失去其存在的物質基礎，進而徹底消失或者被新的制度所取代。

但在現階段，一夫一妻制度將穩定且長期存在。因此，個人認為：解決婚姻不平等問題的手段之一仍然是充分解放婦女，使她們充分參與到社會生產中來，用自己的雙手在創造價值的同時逐步提升婦女們在社會成產中所占據的比例。面對婦女就業過程中所面臨的“就業歧視”、因生育導致的職業生涯中斷、因撫養子女導致的投入勞動時間不足等問題，要充分落實《勞動法》《勞動合同法》及相關法律法規，健全勞動監察制度并完善覆蓋面；完善教育與社會需求的銜接、進一步健全社會職業技能培訓體系，便于每一個參與勞動生產的個體可以積極利用正確的知識和專業的技能武裝自己，提升維護合法權利的能力和自身的生產效率；同時，逐步健全和完善托育制度，減輕婦女的家庭負擔；為她們充分參與勞動生產提供全方面的保障。同時，廣大婦女應當聯合起來，通過積極參與生產，從而讓自身成長為社會生產和社會生活中不可忽視的一股力量，是女性群體自我解放的必由之路。

婚姻制度是當前歷史階段決定的、會長期存在的一種社會制度，有其必然性和合理性。任何事物的發展都是循序漸進的連續過程，每一個人、每一個群體的每一次為爭取平等和反壓迫的行動都是在朝著社會主義終極階段邁進。

路雖遠，行則將至；事雖難，做則必成。

2025年6月30日

于拉孜縣司法局值班室